可實時通話、能精準定位，被稱為“護娃神器”的兒童電話手表，自面世以來一直頗受消費者青睞。然而近年來，一些手表的功能逐步手機化，兒童沉迷手表社交圈、應用程序含低俗內容等問題引發家長擔憂。
“護娃神器”真能讓家人放心嗎？兒童電子產品如何平衡安全性與便利性？“新華視點”記者展開調查。
攀比成風 部分兒童沉迷“表圈”
放學時分，幾個小學生圍攏在一起，興致勃勃地擺弄著電話手表。“你不給我點贊，就別跟我一起玩了。”一個孩子說。這是記者日前在廣州某小學門口看到的場景。
這些孩子口中的“點贊”，是手表主頁上的一種互動功能。一個學生告訴記者，主頁點贊數是社交地位的象征，點贊量高的人會被稱作“大佬”，成為班里“最靚的仔”。
記者調查發現，兒童電話手表往往預裝了許多應用程序，其中不少程序需要做任務攢積分才能體驗更多玩法。這些復雜的規則設計，構成一個社交生態系統。
以小天才電話手表為例，用戶通過完成每日簽到、步數挑戰等日常任務，可以獲得積分。根據其規則說明，積分是鼓勵孩子積極行為的產品模塊，可用于手表中個性化元素的獲取。
在這種規則設計下，一些孩子為了攢積分換獎勵，將大量時間精力花費在手表上。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為了收集更多點贊量，有的孩子會催促別人給自己主頁點贊，這種行為被稱為“催主”。還有人手動統計沒點贊的好友針對性“私催”，“私催”后仍不點贊的好友直接刪除，甚至在好友圈辱罵。
一個名為“權益卡”的抽卡應用程序，在手表用戶中很受歡迎。“權益卡有不同等級，積分花得越多，抽到稀有卡的幾率就越大。”一名六年級學生告訴記者，一些稀有卡會和柯南、哪吒等熱門動漫IP聯名，同學之間會經常在一起比較誰的權益卡、稀有卡更多。
“兒童對新生事物有獵奇攀比心理，面對功能多樣、游戲屬性強的電話手表應用更容易網絡成癮。孩子長時間使用智能電子產品，會帶來注意力下降、睡眠紊亂等問題，影響社交能力與情感發展。”長期從事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研究的廣東省心理衛生協會常務理事張欣華說。
廣州市民賴女士正面臨這樣的煩惱。她向記者抱怨，自己11歲的孩子把大量課余時間都用在攢積分、給好友點贊上，周末如果不強行控制，孩子一天玩電話手表的時間甚至能超過10個小時。
暗藏隱患 “護娃神器”不安全
從早期主打電話通信、樓層定位功能的“護娃神器”，到如今集社交群聊、視聽娛樂、掃碼支付等功能于一體的全能設備，兒童電話手表的功能不斷升級。多位家長向記者反映，手表的設計越來越向手機靠攏，加劇了孩子之間攀比的風氣，還帶來信息安全等風險隱患。
誘導消費是家長反映強烈的問題之一。
廣州家長馮女士的孩子在手表上開通了“咪咕短劇時尚精品會員”“呼叫秀影視娛樂精彩集錦精選包”等收費服務，每項服務每月扣費15元，而她直到3個月后才發現。“孩子手表用的是我手機號的親子卡，不僅沒經過我本人授權就能開通服務，我本人還不能取消，只能用孩子的號碼給運營商打電話才能取消。”她對此很困惑。
北京朝陽區的李先生也表示，手表中不少App都采取免費試用部分功能、付費解鎖全部功能的策略，有利用未成年人自制力較弱的特點誘導其充值的嫌疑。
根據手表的規則設計，積分、權益卡等虛擬物品具有重要價值，這甚至催生了相關交易“產業鏈”。記者在某二手交易平臺看到，一張“哪吒”權益卡售價30元，一個“跑步666”隱藏徽章售價4.99元，點贊量達到數十萬的“高贊賬號”，售價可達數百元。
兒童電話手表還存在信息泄露的風險。
記者發現，一些版本較老、配置較低的手表缺乏必要的安全設置，一旦有不懷好意的人入侵，可以較為輕易地獲取位置、人臉圖像和對話等個人信息。“現在手表攝像頭像素越來越高，許多孩子有隨手拍的習慣，不經意間就可能泄露敏感信息。”北京某小學老師說。
兒童電話手表甚至可能成為傳遞不良導向和內容的工具。
2024年5月，遼寧沈陽一家長發文稱，其10歲女兒收到手表好友發的污穢圖文信息。警方調查發現，對方使用的是未實名號碼。2022年7月，針對有消費者反映相關產品應用商店內下載的部分游戲、漫畫等App含有淫穢色情、血腥暴力內容等問題，北京、天津、河北三地消協組織聯合約談了廣東小天才科技有限公司。
記者了解到，目前，主流的兒童電話手表產品均設置了不良信息過濾、網絡權限等安全措施。以小天才為例，在設置針對違法信息和不良信息的過濾機制之外，還在家長App端設置了“短信安全守護”“相冊安全守護”等功能，加強對不良信息的篩查力度。
盡管如此，還有種種辦法能繞過監管。記者在某二手交易平臺發現，有賣家聲稱可幫助兒童“遠程刷機”，刷機后可安裝面向成年人的應用軟件。還有家長反映，一些孩子為了方便加好友，會偷偷更改家長App上的管理權限，但操作時無需額外驗證提示。
協同管理 引導兒童健康社交
在智能設備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今天，如何既讓孩子享受網絡時代的便利，又讓家長放心？
“兒童類電子產品直接面向未成年人，相關企業不僅是產品生產者，也是內容提供者，監管責任要重于一般平臺。兒童電話手表‘主頁點贊數’等功能設計，實際上是將社交地位進行量化比較，誘導心智尚未發育成熟的兒童進行攀比。這涉嫌違反《未成年人網絡保護條例》‘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誘導其沉迷的產品和服務’的有關規定。”浙江大學數字法治研究院副院長高艷東說。
相關部門正在行動。2025年7月，中央網信辦部署開展為期兩個月的“清朗·2025年暑期未成年人網絡環境整治”專項行動，重點關注未成年人模式的使用情況及內容建設存在的問題、兒童智能設備的內容安全及功能規范，以及AI功能在未成年人領域不當應用及誘導沉迷問題，一批違法違規賬號及企業、平臺受到處理。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劉俊海建議，加強兒童產品及內容提供者的資質審核及追責機制。企業從事制作、發行兒童廣播電視節目等相關工作，需取得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證；在網絡上對兒童用戶分發相關內容也應取得相應資質，同時承擔因內容把關不嚴導致不良后果的連帶責任。
中國法學會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研究會副秘書長陳音江表示，兒童電子產品和相關服務涉及未成年人權益保護，監管部門應予以重點關注，在完善相關標準制度的基礎上加強日常執法，發現違法違規行為要依法查處。同時，暢通投訴維權渠道，及時解決消費者合理訴求。
“和成年人一樣，孩子也有社交需求，不能‘只堵不疏’，而要做好引導。”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表示，家長與學校要做好協同管理，根據不同年齡段孩子的實際情況，制定有可操作性的管理規章，共同織牢織密兒童健康社交的防護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