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部分主播打著“養(yǎng)生課”“專家義診”的幌子，誘導老年人落入消費陷阱。治理老年人直播間購物亂象，為銀發(fā)族筑起防詐“數字防火墻”，既關乎老年消費者權益保護，更是完善和規(guī)范銀發(fā)消費市場體系、助力“銀發(fā)經濟”健康發(fā)展的重要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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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間簡直成了快遞倉庫。”陜西某高校大二學生趙飛說起家里堆滿快遞的情形頗感無奈，書桌、書柜堆滿快遞盒，衣柜下層、床頭柜旁也都是。“主要是護膚品、日用品、食品。保健洗發(fā)水、養(yǎng)生牙膏，名目繁多，讓人眼花繚亂。”
原來，趙飛65歲的奶奶迷上了直播購物，“去年她在直播間購買各種物品花了1萬多元”。趙飛仔細查看發(fā)現，很多商品價格貴，質量堪憂。
趙飛奶奶的經歷并非個例。中青報 中青網記者以“直播間”“購物”“老人”為關鍵詞搜索發(fā)現，不少年輕人在社交平臺上發(fā)文求助如何“戒斷老人直播購物癮”。記者了解到，不少老人沉迷直播間購物，花費從幾千元到上萬元不等。購買的商品中，有些是“三無”產品（無生產日期、無質量合格證、無生產廠家的產品——編者注）。
治理老年人直播間購物亂象，營造安全的網絡購物環(huán)境，既關乎老年消費者權益保護，更是助力“銀發(fā)經濟”健康發(fā)展的重要舉措。
爺爺躺在病房里，仍在看直播購物
趙飛奶奶常看的直播間，曾推銷一款號稱能讓頭發(fā)“迅速變黑”的保健品。“我跟她說這肯定是假的，怎么可能有這種東西。可她堅持說，主播是大公司老板，不會騙人。”勸不住奶奶，趙飛在奶奶的手機中拉黑了主播，“但這些主播開播后，她還是能找到，根本防不住”。
畢業(yè)于北京某高校的博士孫陽說，她的媽媽也癡迷直播間購物。起初她并未察覺，直到有一天，媽媽讓她幫忙退貨，她才發(fā)現異常，“賬號里訂單多得離譜，飾品、床上用品、食品、藥品，甚至保險都有”。孫陽查看了部分商品，“很少能查到廠家信息，好多都是‘三無’產品”。
令孫陽吃驚的是一條標價2000多元的“金項鏈”。“媽媽說這是‘999足金’，2000多元怎么可能買到一條足金項鏈？”孫陽疑惑地點開商品詳情頁面，在圖片最下方看到一行小字，“原來只有小吊墜是金的，重量1克多，項鏈是銀的，根本不值2000元。媽媽不會想到去看商品詳情，也不會留意最下面的小字。更氣人的是，大多數商品賣完就下架，連商品詳情都看不到。”后來，孫陽時常登錄媽媽的賬號退貨，“前前后后退了136單，金額超1.8萬元”。
75歲的李秀芬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她將直播視為與外面世界接觸的途徑。她和老伴在農村生活，老伴癱瘓在床，自己患有糖尿病。通過刷短視頻，她接觸到一位養(yǎng)生“專家”，添加微信后，每晚都看養(yǎng)生課視頻和直播。直播里經常推薦一些治療糖尿病的保健品，讓她很心動。
在江西讀研一的劉鵬今年過年回家時發(fā)現，爺爺成了直播間的忠實消費者，該直播間還有線下活動。爺爺每天點開微信群里的鏈接看直播，全部看完能領3張兌換券，憑券可去線下門店換雞蛋。
“兌換券通常在直播開始、中間、結尾3個時段發(fā)放，要領到券得全看完。”劉鵬出示的群聊截圖顯示，這個名為“富民路店長服務（2群）”的群有105名成員，群聊十分活躍。管理員不時發(fā)布“堅持看播，福利多多”“山核桃油券繼續(xù)發(fā)放”“還可到店領取6.8元現金紅包”等信息。開播前，管理員會發(fā)紅包，標注開播時間。
劉鵬爺爺不僅領券，還購買了大量商品。爺爺有記賬習慣，賬本上列著洗面奶、蟲草、五常大米、泡腳藥等物品以及購買日期、價格，“前前后后花了兩萬多元”。
劉鵬爺爺還關注另一個群里的養(yǎng)生課直播，“直播后有答題環(huán)節(jié)，答對能領幾毛錢。聽直播課時，爺爺會認真做筆記，為了多領點錢，會用多部手機一起答題。他說在家閑著也是閑著，賺點是點。”
一到晚上，爺爺就忙得不可開交，戴著老花鏡，在孩子們給他的幾部手機間來回操作。
正月初六，劉爺爺因心臟不舒服住院。醫(yī)院里沒有Wi-Fi，家人給爺爺辦了流量卡。沒想到，爺爺在病房里看起了直播，還給家人打電話，“直播開始了，你們快去看，群里有紅包。”劉鵬說起來啼笑皆非。
“困”在直播間的老人，不信家人信主播
面對沉迷購物直播的爺爺，劉鵬多次勸阻沒有效果。她告訴爺爺，“要真的是好東西，不可能只在這個直播間賣，我在網上根本查不到”。可爺爺有自己的想法，“他說我不懂，這是廠家直銷。還說直播間有五六十萬觀眾，這么多人怎么可能上當受騙”。
正月初八，還在住院的爺爺突然被踢出“富民路店長服務（2群）”，常去領雞蛋的線下門店也關了，令他深受打擊。“人都跑了，什么都沒了。”爺爺在賬本里寫下這樣一句話。
90后吳倩的父親喜歡在直播間買高價手串，吳倩在購物網站上搜到類似手串，單價不過一二十元，“可他認為我發(fā)的和他買的不一樣。”吳倩說，父親還會買標注原價幾千元、現價一兩百元的包，堅信是正品。
2022年下半年，忙著寫博士畢業(yè)論文的孫陽常收到媽媽的信息，“主播說這東西好，價格也合適，你要不要？”通常這時媽媽已經下了單，因為主播說“數量有限，得搶”。孫陽告訴她，“根本不用搶，主播每次都說限量，實際上隨時都能下單”。可無論怎么勸，媽媽就是不信。孫陽的姐姐因為這事兒和媽媽爭吵過，“媽媽說，我自己掙的錢，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面對癡迷直播購物的媽媽，孫陽深感無奈。
推送養(yǎng)生課、發(fā)紅包為的是讓老人“離不開你”
老年人如何一步步深陷直播購物難以自拔？多名受訪者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主播會“手把手”教老人綁定銀行卡或移動支付，添加收貨地址并下單。
趙飛說，奶奶一開始不會買東西，主播耐心教她點擊某些圖片，完成下單。
在一段主播教老人下單的視頻中，主播反復叮囑，“把手放在右下角小黃車上”。另一名主播告訴看視頻的老人，“付款免息分期，要讓孩子給你下載軟件”。
在老人們熱衷的直播中，養(yǎng)生課直播頗受歡迎。在短視頻平臺檢索“養(yǎng)生課直播”，即可進入相關直播間。日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進入一個養(yǎng)生課直播間，主播在教47位觀眾“手指安眠操”。其間，主播不斷引導大家添加老師微信。“如果想了解更多養(yǎng)生知識，點擊屏幕下面的‘小鈴鐺’。”這名主播說。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點擊了“小鈴鐺”，彈出“領取VIP學習資格”頁面，下方是“添加助教老師微信”按鈕，點擊后即跳轉到微信添加好友頁面。
添加微信好友后，“助教老師”發(fā)來視頻鏈接和一段32秒語音：“您領取了小偏方課程，下周二早上7點上課，我會發(fā)上課鏈接提醒您。現在點擊我發(fā)的學習入口，聽預習課，一分鐘左右，聽完可領小獎勵。”記者又添加了幾位“老師”微信，發(fā)現做法大同小異。所謂“小獎勵”就是幾毛錢，看完預習課和45分鐘左右正式課，答對一道選擇題就能領取。
某養(yǎng)生群群主告訴記者，之所以要添加老人微信，一是為了提高用戶黏性，通過推送養(yǎng)生課視頻、發(fā)紅包讓老人“離不開你”；二是為了銷售藥品，“養(yǎng)生課前9天沒有推銷環(huán)節(jié)，純科普，等用戶習慣了、信任你了，開始賣藥，主要是OTC藥（非處方藥）”。
所謂免費養(yǎng)生課，其實只是誘餌，就是為了后期捆綁銷售高價藥品或服務。該群主介紹，9天養(yǎng)生課后，一個銷售平均能完成3000元的銷售額。藥品從藥廠直接發(fā)貨，貨到付款，“只要開封，就不能退”。
“這些養(yǎng)生課視頻是藥廠和代理商發(fā)來的。”這位群主說，銷售會將視頻一對一發(fā)給老人。藥廠和代理商會提供用戶觀看查詢系統(tǒng)，“誰看了、誰答題了，我都知道。”他說。
一名“助教老師”告訴記者，他的日常工作是一對一發(fā)鏈接給老人。他說，有的公司會建群，“但很容易出事，群不好管理”，一對一發(fā)鏈接能第一時間獲得老人反饋，如果老人反饋積極，“馬上安排購物環(huán)節(jié)，不一定非得等免費養(yǎng)生課結束”。
對于養(yǎng)生課里的專家，前述群主信誓旦旦，“都是醫(yī)院出來的”。有些專家號稱曾在“中國骨病康復協(xié)會”“國家高科技健康產業(yè)委員會”等機構任職。記者在中國社會組織政務服務平臺查詢，發(fā)現這些組織并未在民政部門登記。在直播過程中，如果不購買產品，屏幕中部會一直彈出搶購鏈接，即使關掉，很快又會出現。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針對直播間誘導老年人高額消費等“坑老”亂象，多位代表委員提出系統(tǒng)性治理建議，強調法律完善、技術防控與社會共治聯動，為老年人構筑反詐防線。
全國人大代表齊秀敏建議，完善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增設“誘導性消費欺詐”專章，明確從重處罰；多部門協(xié)同，用信息化手段互通線索；形成聯合執(zhí)法機制，簡化舉報流程；關懷老年人精神世界，滿足其情感需求，開展公益課程普及防詐知識。全國政協(xié)委員鐘瑛呼吁對涉嫌直播購物的欺詐行為，加大常態(tài)化治理力度，從立法、技術、宣傳等方面構建“不敢騙、不能騙、騙不成”的防線，切實守護老年人的“錢袋子”與晚年尊嚴。
記者從公開渠道獲悉，國家市場監(jiān)督管理總局局長羅文表示，今年將制定出臺直播電商監(jiān)管辦法，建立監(jiān)管長效機制，有效規(guī)范直播交易行為。
（應受訪者要求，趙飛、孫陽、劉鵬、吳倩、李秀芬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