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臨床醫生張煜在網上發布長文揭露“腫瘤治療黑幕”引發輿論震蕩。4月19日，國家衛健委在其官方信息平臺回應稱，關注到“北醫三院腫瘤內科醫生反映腫瘤治療黑幕”有關網絡信息后，高度重視，立即組織對有關情況和反映的問題進行調查核實。

張煜在長文中指出，相當比例的腫瘤患者支出了不必要的昂貴花費，并且有一定比例的患者因為不規范甚至錯誤的診療而死亡。張煜列舉了一位人財兩空的腫瘤患者，這位患者在接受上海交通大學附屬新華醫院副主任醫師陸巍救治后，不幸去世，并欠下十多萬元債務。

張煜表示，這位患者因為陸巍的治療方案“花費增加10倍且更早死亡”，這其中包括舍棄費用較低的治療方案，改用了“費用急劇升高的奇葩二線治療方案”以及無效、昂貴、不合法的NK治療。張煜稱這樣的診療方案是典型的過度醫療行為。

中青報·中青網專訪了中國醫院協會醫療法制專業委員會常務副主任委員兼秘書長，國家衛健委信訪、醫政醫管、法制咨詢專家，北京市華衛律師事務所主任鄭雪倩。

作為醫療衛生法律領域專家，鄭雪倩有著30多年處理醫療糾紛經驗，她表示，2020年6月開始實施的《基本醫療衛生與健康促進法》明確指出，醫療衛生人員應當遵循醫學科學規律，遵守有關臨床診療技術規范和各項操作規范以及醫學倫理規范，使用適宜技術和藥物，合理診療，因病施治，不得對患者實施過度醫療。這是國家第一次把“過度醫療”寫入法律，之前侵權責任法的用詞是“過度檢查”。

鄭雪倩說：“因為過度醫療很不好界定。雖然我國很多疾病都有規范的診療指南，但是每個人的情況都是不一樣的，當患者出現特殊情況時，醫生不能不管，因此可能會有一些調整方案。”這些超出診療指南的嘗試性探索就成了是否為過度醫療的模糊地帶。

鄭雪倩認為張煜發文揭露“腫瘤治療黑幕”的重要價值在于，讓國家重視這件事并規范腫瘤治療，同時也提醒醫生自律。國家衛健委在回應中指出，相關問題一經查實，將依法依規嚴肅處理，絕不姑息，并將繼續推進腫瘤診療管理工作，進一步健全管理制度規范體系，加大監督指導力度，確保相關要求落實到位，著力提升腫瘤診療規范化水平，維護人民群眾健康權益。

鄭雪倩在接受采訪時強調，張煜醫生的文章雖然引發了眾多關注，“但并不代表所有的腫瘤治療都不規范，過度醫療只是極少數現象，大多數醫生不這樣。”長期處理醫療糾紛案件的鄭雪倩擔心，中國剛剛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過程中稍微緩和的醫患關系可能因為這次事件遭到破壞。

鄭雪倩表示，過度醫療更多的時候是一個倫理問題，她給記者講述了自己參加過的一次某醫院醫學倫理委員會的會議。也是一位癌癥晚期患者，國內已知的治療方案都已經用過了，但仍然無效。患者得知當時國外的一家藥企正在進行一款新藥的臨床試驗，據說療效不錯，但藥還未上市。患者想要買這款未上市的藥治病，但是藥企需要他在國內開具處方。

這個案例不僅提供了規避過度醫療的一個解決方案。同時也說明了腫瘤治療的復雜性與不確定性，尤其是在治療晚期惡性腫瘤時該問題會更突出。如何在探索性治療和規范性指南方面作好平衡？鄭雪倩認為，包括國家衛健委、國家醫保局在內的政策法規方面的監管一定是必需的；此外，醫院也要做好相關自查工作，這其中包括對新技術診療流程的倫理審查，復雜腫瘤的用藥方案要開展多學科會診或者請示科室內上級醫生的審核；最后，醫生要做好個人自我約束，不僅要依法執業，還要在診療過程中考慮患者的體驗。

上述各種監管措施的實施，最終都要落腳在醫生要客觀地為患者講清利弊，征求患者同意，而不是主動誘導。

張煜醫生此次揭露的“腫瘤治療黑幕”的一個核心爭議點在于，價值數萬元的NK療法是患者自己要求的還是醫生誘導。根據相關報道，去世患者的女兒堅稱這個治療方案是陸巍推薦的，而陸巍則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不是他介紹的，是家屬從別的途徑了解到并來咨詢的，陸巍講述完原理后，家屬決定采用NK療法。

目前，醫患雙方孰是孰非，尚無官方定論。4月19日，國家衛健委在其官方微博賬號@健康中國 發布介入該事件的調查公告后，引發網友熱議。經過多天的輿論發酵后，記者發現在，這條微博下點贊最多的留言是：“好好調查一下！既不能寒了醫生的心，也不能寒了患者的心！”